石材人的诗（26首）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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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材人

什么时候

雪花白的细纹

爬上了我的脸庞

雪花白的粗纹

卷住了我的身板

我说，朋友们

等到有一天，我去了一条雪白的山脉

你们一定要及时把我挖出来

那时我们会有多么亲切

曾经的同事和朋友

我还想回到这条生产线上

用钻石刀具和二十四个磨头

帮我修身、抛光

用你们粗糙的手掌

抚摸我光洁照人的面颊

这样，我就吻着你的手了

并献上我内心的敬意

石头的命运

被埋在泥土里

或者从泥土里爬起来

石头与泥土的成份几乎一样

只是硬度不同

石也可以出头

木也可以出头

石只是成长起来

比木头缓慢几千年

被打磨的石头

一部分化作了尘土

剩下的一部分

光鉴可人

打磨石头的人

没有想这么多

他按住石头的头

仿佛按下自己

顽劣的命运

压在下面的石头

光鲜的石头被龙门吊

吊走以后

荒料堆场又将经历一段

漫长的寂寞

想起一生的坎坷

他想搬起巨大的石头

堵住命运的黑洞

如果他不去搬动它

也许它的一生

泛不起任何波澜

荒料堆场就象一个联合国

每一颗荒料

都有一座山的气息

一个国家的痕迹

虽然只是一小块

但代表着一种属性、一种风格

还有与生俱来的气质

这些漂洋过海的石头

对国家依然满怀敬意

一个个昂首挺胸

仿佛等待联合国的挑选

他们没有成为国家的基石

作为国家形象大使

奔跑在世界各地

即景

一群石材厂的工人

站在石材荒料上歌唱

这些玩石头于掌股之间的人

这些视石头为亲人的人

这些呼吸粉尘的人

这些每天折磨着石头

又被石头折磨的人

他们踩在石头上

如同站在高大的庙堂上

他们潦草的歌声

涂抹出敞亮的人生

仿佛身边的苦难

与自己无关

边缘人生

这些未整形的原石

一片压着一片

一摞贴着一摞

龙门吊在头顶上呼呼横行

他们象一群

等待剃度的僧人

原石从堆场出发

有的登上了殿堂

有的委身于墓碑

有的孕育出了佛像

有的为跪拜奠基

多少年光阴

它闭目打坐在边缘

内心生长的植物

从岩缝里伸出手

为一个打石的人

拨开了慧眼

致故乡

一方水土

养一方人

一块石头

养一个石匠

一根木头

养一个木匠

一碗方便面

养一个打工的人

故乡呀

我是该认你

还是认命

世上没有纯粹的爱情

坚硬的石头

如坚定不移的爱情

它并不纯粹

比如经久的玉镯

汲取了琢磨者的血汗

佩戴者的温润

它的玉感来自于沉淀

比如纯黑的墓碑

并不是纯粹的黑

只是切断了来路的光源

关闭了欲望的声音

爱情的美好

如两颗挨得很近的石头

互相磨擦

熠熠发光

大理石桌子

喜欢桌子的人

不喜欢离开

但这个摇摇晃晃的世界

谁也无法平静地

度过余生

大理石桌面

多么诱人

下午的阳光

匆匆掠过

也无法停留

这是一件高贵的作品

被贴上世俗的标签

她静静地等待

一个匆匆的旅人

只有行走着的人

才能走入她的内心

做石材拼花的人

做拼花的人

不断地把一件石头

塞进另一件石头里

慢慢地花蕊吐露出来了

花瓣开展出来了

叶茎也摇曳起来了

世界静如脚下的底板

听任他摆布

侍弄花朵的人

最怕娇嫩的花受伤

但受伤的往往是

粗糙的手指

坚硬的花

比他的命运

还要坚硬

他把自己

塞进工衣和口罩里

骄傲的神情

也象一朵花

尘埃之间

超凡脱俗

石材拼的花

一部分云石

一部分麻石

一部分表情淡泊

一部分纹路活泼

云石与麻石

本来格格不入

爱情迸发的力量

催开了奇迹

挖开一颗心

镶进另一颗心里

拆出一根骨

嵌入另一根骨里

石头拼的花

没有多余的言语

一辈子只开一次

便不再分离

鱼化石

鱼游在水里

有了鱼水之情

鱼游进了岩石之腹

这是幸运

还是不幸

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

因为深刻

才留下伤痕

猫眼石

人们围着一颗猫眼石

眼睛里折射

一片金绿

石材研习社（微信号stone5A）

猫眼石不为所动

它看透了

斑斓的现实

墓碑

这是一群顽固不化的石头

在荒无人烟的地方

种植人烟

坟头的野草

象不甘夭折的青春

发疯地生长

仿佛为争取新生

拚上了老命

春天玫瑰

——悼同事贾老爷子

我说老爷子多象是春天玫瑰

我指的是大理石。一块硬朗的石头

温暖的石头，彩色的石头

鹅黄底，带红线、白花

透着一种大气。一种静美

吃亏是福。举杯若轻

他的酒杯，盛得下江湖

他的酒风，定得住乾坤

他用一根火柴，打通所有的出路

指间的香烟，生生不息

六十八年纵横驰骋

一路上播撒芳香的种子

老爷子喜欢年轻人

有色差，才有天然

有时差，才有世界

这次老爷子去了天堂

阴阳之间，色差如此大

天堂人间，时差如此长

我说老爷子就象是春天玫瑰

我说的是长在石头内心的花朵

没有季节，不会熄灭

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石头的形成

最初来自于火山

倾泻的泥石流

感谢结石

用一种疼痛

叫醒了我

身体深处的

火山

采石场

深山堆场

圈养着一群

规规矩矩的原石

远山，岩峰林立

千姿百态

更象一群野生的猛兽

那些采石的人

把无数的边角废料

往山下推

毫不理会山石之间

骨肉分离的尖叫

雪花白

那个为大理石取名雪花白的人

一定是思念大雪成疾的人

思念的大雪

终于成形

不再挣扎着从梦中消灭

横在雪中的枝丫

卧在雪中的脚印

引导他返回故里

洁白的、晶莹的、剔透的雪

在漫长的岁月中

被压制、被冰藏得如此完美

叫一个写意的画家

扔了画笔

梦中的大雪

从冬天偷渡到了夏天

从意大利卡拉拉山脉

漂泊到了

百年不遇雪花的

南粤大地

那个为雪花白取名的人

当他打开雪花白大理石

他的病就好了

命运之垛

漂亮的板面

早已象青春一样被收割

这些残败的边角

还有多少颜值挥霍

如果不能遇见拼花

它们将陷入泥海

我倚在成垛的边角料边

仿佛靠在村庄旁的草垛前

一群麻雀跳来跳去

感觉小石板在砰砰跃动

试着从命运的垛里

挣扎出来

无法构思未来的画面

不忍心与它们分开

夕阳西下，多少苍老的暮年

被遗弃在围墙外

边角料

我常常在边角料堆里

构思拼花的图案

这些将被粉粹的边角料

这些将拖去填海的边角料

这些没有多少剩余价值的边角料

一垛垛地蹲在围墙下

占据极小的空间

边角堆里寻找颜色和纹理

镶嵌美丽的画面

如同在汉字堆里

推敲一首诗篇

这两件事常常一无所获

但不会影响

石材厂的生活

打磨车间

时间加速穿过打磨车间

一团粉尘飞扬

经过的人，纷纷

用手捂着脸庞

打磨工把雪白的口罩

扔在水泥台上

他只用它拭擦抛光的石器

走出去的都是干净的事物

尘埃都落在他们身上

荒料堆场的时光

在荒料堆场

随意找一块大石料坐下，有点凉

象坐在安静的图书馆

偶尔有行吊过来

吊起了其中的一颗石料

那突然空出的位置

让给了更寂寥的时光

过了多久，又有一颗料塞了进来

象是谁把书还回来了

但还回来的这本

比借出去的那本

明显厚了许多

走出堆场

觉得世界日新月异

回到堆场

觉得世界地久天长

石材厂大门

工厂只有一个大门

立着一排自动化的铁栅栏

高檐下一盏大瓦力的探照灯

二十四小时轮值

白天黑着脸

晚上瞪着眼

每天有很多货车

拖着巨大的荒料进来

拉着整箱的成品出去

泥斗车如江湖大盗

席卷多余的一切

噪声与灯光随即泯灭

成群的员工走出去

拖着长长的影子

象失重的秋风

趔趔趄趄

铁栅门依依呀呀地一开一合

象一排闪着寒光的利齿

广美学生在石材厂

广州美院的学生穿着工衣

戴着防尘面罩，在车间

与石材厂的员工

没有什么两样

就象那些石材边角料

彼此之间，没有什么区别

扔在围墙下，与废料

也没有什么两样

广美学生在边角料里寻找

一个无名的人，寻找一块无名的石头

他们互相看一看，反复地确认

对方就是自己一直在寻找的

呼之欲出的

成名之作

教你识别天然石与岩板

雪花白岩板

挂在墙上

很多人以为是雪花白大理石

其实她不是

她不是天然石，她被压制过

被复制过，被锻烧过

就这点区别

但是她像极了天然石

凑近了看，天然石像今日

颗粒清晰

雪花白岩板

像模糊的往事

今日是不完美的

往事看上去

很美

岩板是一片醒着的石头

山上的石头是睡着的人

城里的岩板是醒着的梦

石头深藏着灵魂和故事

不要轻易去打扰他

他静静地庇护着

世界的宁静

岩板只是一卷经书

一次铺展，就一次圆满

作者：田文宪，男，在广东省东莞某石材厂打工18年。

来源：得洛斯岩石薄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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