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舍深度 | 如果他们就此死去的话0

2019年11月27日更新的访谈类节目「十三邀」中，作家、出版人、单向空间联合创始人许知远作为主持人，与人类学家项飙促膝长谈。两人聊及当代年轻人的生活方式被互联网高度改变的现状，认为他们普遍对现实生活中的「附近」丧失了认知，偏向追求更快速、更情绪化的网络信息体验。话里话外，不乏对这种现象的批判。

◆许知 远

但那时的许知远绝对想不到，他将在2020年3月9日于线上直播，与歌手叶蓓、淘宝第一主播薇娅共同开启一场线上销售，以此拯救自己的书店「单向空间」，及其它5家濒临灭亡的书店品牌。此时此刻，这些扮演「文化坚守者」的书店们，却只能将希望寄托于昔日的「敌人」互联网。

这就像是一出旧喜剧里的老桥段，故事主角坐在镜头前略显木讷的表情，令人既莞尔、又哀伤。

一场瘟疫，轻松地将年前刚有复苏迹象的实体经济一下打回原形，尤其是那些原本就岌岌可危的小众文化品牌更成了重灾区。短短两个月，数个被消费者奉为「精神食粮」的品牌陷入运营困境。

而家居圈，也面临着同样的遭遇。和书店的问题相似，薄弱的现金流、巨额的租金、人工费，以及原本就不高的利润，让一些小众设计品牌濒临倒闭。而且我发现，越是「文艺」，越是「有情怀」的品牌，他们在面对突发状况时，越容易遭遇危机。

面对朋友圈里疯转的一封封求救信，我难以抑制地感到伤感。如果他们都就此死去，我那飘荡在钢筋水泥森林之中的灵魂，又该寻何处而栖呢？

2019年11月4日

读库创始人张立宪在微博发出一封求助信，需要筹备一笔资金完成搬迁。信件一出，当即被陈晓卿、姚晨等名人转发。

2020年1月23日，武汉封城，疫情彻底爆发。

2020年2月21日

「言几又」发出求助信。

2020年2月24日

「单向空间」发出求助信。

2020年2月28日

花砖品牌「见南花」发出求救信。

2020年3月2日

虫洞书店发出求救信。

2020年3月4日

旧物仓发出求救信。

2月中下旬开始，大规模的求助信开始流传在朋友圈里。我捏着窄窄的荷包，一时间不知道该用200块救谁，有点手忙脚乱的。短短半个多月内，有无数和我一样的微型「救世主」，希望赋予文化品牌第二次生命。

这些求助者是不幸的。他们被突如其来的灾难按倒在地，连还手的时间都没有。

而他们同时也是幸运的，因为但凡哭声能够传递到你我面前的都是「幸存者」，更多沉默寡言的品牌，早已安魂于九霄之外了。

在花钱声援之后，我们也很好奇他们是否真的能通过这一行为挽救公司？为了进一步了解「求助信」发出之后的进展，我在几日前联系到了求援品牌之一「见南花」的创始人林宇鸣，试图能从他们的真实境遇中，了解「求助」背后存在更深刻的时代意义。

◆林宇鸣

「见南花」是由设计师林宇鸣创立于厦门的手工水泥花砖品牌，研发设计并生产销售手工水泥花砖及衍生产品。

2020年2月28日，花砖品牌「见南花」发出求救信开启「预售」，并于3月3日结束。林宇鸣说，这封求救信的威力远超他的预期，受到的帮助更比想象中多，他为此深受感动。

转来5万元钱应急的房东、不设下限支援的朋友、低调表示和品牌共进退的一线员工，像林宇鸣这样一个信奉讷言敏行的人，或许一时间很难理解这种陌生而巨大的能量。

有了这笔资金支持，从租金到员工工资都能顺利地支付，之前岌岌可危的见南花就这样活了下来。

或许也可以这样说，不得已启动求助的见南花，竟因此获得了更高的认知度，从品牌到资金方面也都有所收获，戏剧性地成为了疫情中为数不多的「受益人」。

作为设计师的林宇鸣也承认，自己有时会潜意识逃避一些东西，但这些却是一个步入商业且逐年成熟的品牌，所必须具备的属性。所以，如果不是因为运营合伙人彭剑虹在背后敲定这次SOS计划，这样的结果根本不会在只有他一个人的「见南花」出现。

林宇鸣还说，在那篇求救文章发出去之前，心里根本没底。除标题外，他也并不想让文章内容刻意博得同情，且坚持「以物换钱」，不接受毫无物质往来的捐赠。

林宇鸣就是这样一个纯粹的设计师，决定了做一件事，就要不计成败的一直干下去。某种意义上讲，制造花砖对他来说就是生命的延续。而被推着向前迈出了这一步，敞开心扉袒露出自身的一部分的脆弱之后，一直紧缚在他身上的绳索竟也悄然消失了。

新裤子乐队的主唱彭磊说过，没有文化的人不伤心。那倘若这些品牌就此驾鹤西去，那些有文化的全职作家、诗人们，会感到悲伤吗？我们对此十分好奇。

◆彭磊

答案是否定的。

前不久，我们联系了一位地下文学圈代表人物之一，想听听他们这些当代文艺骨干如何看待这件事情，但出乎意料，他拒绝了采访。

回绝的原因其实很朴素。作为全职「艺术家」，他觉得自己不了解文化产业，一时半会也饿不死，所以不会以产业导向作为创作出发点，从而对这次实体文化圈的「集体求救」没什么看法。

确实，实际上这些书店和设计品牌在与不在，都与诗人毫无关联。

或许，不接受采访本身就是一种态度的传达。

那些相对纯粹的文化人，并不会为文化实体产业的消退而惆怅万千。为自己而创作的他们，对于新鲜事物的接受能力，比我们想象中要高得多，比如曾经让许多传统产业恨之入骨的「互联网」，反而被他们快速抓住，更慢慢成了其自由创作最肥沃的土壤。

而如许知远、张立宪这些当代公知，则和诗人们有着本质的区别，他们始终对纸质载体抱有巨大的情感寄托。而且，以知识分子的身份下场经商的他们，难免在「弯腰」时有点尴尬。

去年张立宪在微博上发求助信时，说过一句比较中肯的话，他说在商言商，恳请大家不要直接捐钱给他，也不要人为制造消费需求。搬迁的目的是为了把日子过得更好，而不是过不下去了。

◆张立宪

求助帖发出一个月后，读库的书籍销量成雪崩式增长，甚至因为订单过多不能及时发出向公众致歉。而承了太多人情的张立宪此时也明白了，但凡求救信发出去，就不是「在商言商」可以讲明白的事情了，因为求助本就有谋求消费者额外情感的可能。同样，在疫情之中发出求助信的诸多品牌，也用这样的方法解了时代的困局。

在整个事件里，大家一定不能把「众筹」和「求救」画上等号，前者是一次相对单纯的投资行为，而后者则有消费同情心的嫌疑。至于这种方法是否值得提倡与借鉴，其实也是如今许多人争论的重心，我们倒是觉得答案本就应当极其开放。

如若非要论个清透，那「求救」这个行为虽有「博得同情」的属性存在，但「求救成功与否」却也直接体现了一个品牌多年塑造的价值以及获取的人心，如果没有这些做基础，求救声再大也是徒劳。

而价值与人心，恰恰也证明了部分文化品牌在商业上的另一种成功。

但即便如此，我们也不能忽略，实体文化产业要真想做一个经得起风雨的优质商业品牌，就不能在「商业」这两个字上打马虎眼，一定要做符合时代特征的商业、做有头脑的营运，而这些，恰恰是实体文化品牌总是跟不上趟儿的关键。

读库活下来了，单向空间活下来了，见南花活下来了，我们真的欢呼雀跃，一是因为团队人人都贡献了那走心的几百元，二是因为他们如同一种精神寄托在代替我们默默与一些人事物抗衡着。

但我们也不由得担心，随着民众对于文化品牌「求救」的情感阈值不断攀升，下一次还会有人为他们的弱不禁风买单吗？这句话肯定不好听，我们甚至不愿去提，但它却真实存在着。

最可怕的是这几个代表品牌的存活，并不能掩盖大多数文化实体产业开始走下坡路的事实。或许，文化实体如何创造属于自己的新模式与新未来，才是件更紧迫的事儿。

我们还是想继续追问这个问题，如果这些承载精神寄托的文化品牌就此死去，我们的灵魂该何去何从呢？你会感到悲伤吗？

不服气只能独自黯然神伤的我，将矛头指向最后一个群体，试图在他们身上找到一丝共情。这些人中有坚持创作的独立撰稿人，有一面当销售一面写歌的大龄摇滚青年，也有穿定制西装、喝威士忌的职场精英，但他们无一例外都是坚定的文化追逐者。这些兼备消费能力和创作能力的「文艺青年」，将成为我们最后一批采访对象。

◆受访人之一

但是，直到采访结束我也没获得那臆想中热气腾腾的答案。你们应该能猜到，我又失算了，这些文艺青年，同样对书店的消逝不感到恐慌，也不感到悲伤。

甚至，还有点凶凶的。

他们认为有些所谓的知识分子，将书籍和艺术过度的神话了，而在经营上其实并未费过多心思。他们常常忽视市场与消费者的「变化」，忽视这个时代人们对于书店以及类文化产品完全不一样的诉求。如若不从根本改变这些实体文化产业的属性，那或许最终也只能变相消费情怀。

他们说，如果既要风骨，又要业绩，未免太痴心绝对了些。

以书店为例，其实现在网上购书的体验非常好，不但价格几乎低了实体店一半，还能快速检索、批量购买、送货上门。相比之下，一些为了搞点「空间效果」而将图书摆的七零八碎的独立书店，在购买体验上确实差太远了。

说实在的，如果单纯为了买书，根本没必要往书店跑。而一个让消费者既能快乐购物，又能享受灵魂洗涤，还能承载其他互动功能的书店，才是市场的真实需求。

民间诗社「高空抛物」直言，书籍本身存在的意义也常被某些文化人吹过了头。归根结底，书籍是一种信息载体，值得被推崇的应该不是「书」，而是「阅读行为」。

事实上，在互联网时代，信息媒介已经被高度分散，书籍或许成为效率最低的信息传输工具，每天年轻人上网会经历无数的阅读行为，同样都在吸收信息，本质上并无区别。要是一味的鼓吹某些载体的伟大，那么「竹简」的棺材板我看也是压不住了。

青

舍

说

采访一圈下来，发现挺有意思。

文化实体产业死不死，对于老牌儿文学青年、知识分子、设计师来讲几乎没什么太大影响，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地球也照样转。这些人阅读、创作、找寻灵感和精神自足的地方，可以在山间、在厨房、在田野、在池塘，书店或者小众文艺品牌并不是他们生活的必需品。

可我们却觉得，其实受影响最大的人群，恰恰是那些日常缺乏精神食粮的普通都市青年。这些品牌的消亡，对他们这些并没有主动吸收文化营养能力的人来说，仿佛是一个灵魂栖息之所的坍塌，像是诗与远方的集体殉道。这些没能力写诗的年轻人，他们的远方就是这些灯光昏黄的书店和孤寂清幽的手工作坊。

如果书店和这些小众文艺品牌逐步死去，我们会和他们一样悲伤。但是我们也深深地明白，但凡这个年头里什么东西真的彻底消失了，那一定是时代的选择。

.END.

文字/ 马达主编/ 王哥设计/ 路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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