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舍深度 | 慎重还是逃避？中国设计在巴黎0

2020年1月至4月，这个与过去几十年都不太一样的4个月，过得既惊恐又憋屈，而长假与长时间居家办公带给你我身体的那些脂肪，就算扛得了严冬，也终究抵不住全球突如其来的谎言与冷漠。不过，生活总得继续；幸好，我们都还在。

心情慢慢恢复平静，对一个个弹框而出的新闻也开始麻木，忙完手头最着急的工作之后，我们终于有时间安安静静地回想年初的2次出行，巴黎和科隆，似乎每年都是全球家居人的狂欢地，也是照出未来设计与市场趋势的魔镜，可每个步入其中的人，又在想些什么呢？

塞纳河的岸边 圣母院的残垣

娇艳的鹅肝 缄默的法棍

安宁的白昼 癫狂的午夜

喧嚣的中国品牌 冷清的中国设计

真实的巴黎 真实的M&O

就如同第一次去美国时，感受到「美国」并非「美国梦」一样，2020 年初为期半个月的巴黎之行也给了我相似的感慨。巴黎，不是知乎上的巴黎，也并非地理课本中的巴黎，而是一个强烈、复杂、混乱甚至还带点汗臭味的城市。

在塞纳河畔，在卢浮宫前，在蒙马特高地旁，这座城市居住着世界上最崇拜自由的人民，同时也接纳了无数失魂落魄的异乡人。他们共同生活在这里，一起呼吸、滋养着这座伟大的城市。那闪着金光的雕像挂满屋脊，二手书店、博物馆和咖啡厅纵横交错，无一不向世人证明着巴黎的美好。

但这些也仅仅是 TA 一半都不到的灵魂而已。如果你愿意顺着漆黑的、带点尿骚味的、随时可能罢工的地铁，光临巴黎的夜晚，你将会发现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似乎白天你所看见一万种的优雅，都在疯狂之下沉默了，任由街头的流民提着啤酒瓶游荡、叫喊，让不安占领街巷。当一双双充斥审视和冷酷的眼神落在我身上时，必须承认「在巴黎晚上不要单独行动」是一句拥有普适性的格言。但当我斗胆揣着一瓶啤酒、叼着香烟也遁入夜色中时我才明白，「混乱」也是巴黎文化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就在这样一座维度众多的城市中，我们与老朋友相聚，与新朋友相遇，更在土生土长的 MAISON&OBJET Paris 巴黎时尚家居设计展（简称 M&O）上，在国际设计与中国文化之间游走着。然而，就和臆想中的巴黎一样，M&O 也与我们的预设并不相同。它并非一个精致、时尚且有明确指向性的主题展，而更像是一个宏大、繁复、充满物竞天择的自由市场。

这不禁让我们有些忧虑。

还在蹒跚学步的中国设计品牌，真能在这样一个欧洲生活方式主导的环境中站稳脚跟、开疆拓土吗？我们的文化会不会被当代的欧洲消费者所认可呢？带着这些问题，我们一头扎进了位于巴黎北展览中心的巨大会场，寻找着一些或许并不存在的答案。

中国生活方式的远征

M&O 的确很美，也很博。

没有意外，几乎每个前来参展的品牌都有自己别具一格的美丽，也同时具备了让看客们驻足的独特魅力。那悬挂在展位上的一面面小国旗不断闪过，竟让我们有种世界设计尽收眼底的自豪感。

不过，一饱眼福之后，你很容易发现那个令人伤感的现象。整个 M&O 上的中国大品牌寥寥无几，再除去香港和台湾等地，大陆本土品牌更是屈指可数，因而带有强烈「中国文化」标签的设计产品自然凤毛麟角，多数参展的中国品牌都选择了一条更为国际化的设计语言，以冲击欧洲市场。

至于这现象背后的深层原因，在与一众参展品牌深聊过之后也就更加明晰了。

一些人认为，中国本土的「设计」和「市场」，都还处于发展阶段，两者还在反复磨合期间。即便是前些年具有代表性的「新中式」风格，其实也没有广泛的群众基础，许多设计品牌都是摸着石头过河。

或者再直白点说，中国设计或中国文化到底要以哪种姿态与世界相处，行家们心里多少有点含糊，在不把老祖宗传下来的中式家具直接搬出国门的基础上，中国设计又该如何收获更多来自国际的掌声呢。

当然，也有不少先行者正尝试打破这一尴尬，比如今年几个出现在M&O上的中国品牌，就舍弃了「形式上的中国设计」而选择放大「中国生活方式」，把更有「内味儿」的产品带出国门。

那么，国际买家们又是怎么看待这些「中国生活方式」的呢？

@ CAMERICH 锐驰

一张合餐制的桌子，有人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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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供「合餐」使用带转盘圆桌，对于普遍分餐而食的欧洲人来讲，算得上是个「特立独行」的中国式文化符号了。

而这次，CAMERICH 锐驰就把「家宴」圆桌带到了M&O展会现场，它被陈列在一个颇具中国传统风格的客厅中，四周环绕「明椅」，背挂一山水画，把自己的来历讲得清清楚楚。在体现出中式传统家具的「重量感」之外，也关照到了设计的现代语言。

这样设计，出现在国际展会上其实是有风险的，尤其是在 M&O 这样一个以白人文化为主导的语境中，就显得更为大胆。每次逛到CAMERICH 锐驰的展位前，我们都刻意多停留片刻，偷偷观察着往来的外国友人第一眼见到这张圆桌时的微妙表情。有的侧头与同行者交头接耳，有的直接上手去旋转转盘，还有的叫来工作人员问上几句，大家或多或少都对这个从未见过的带转盘的桌子挺感兴趣。

随后CAMERICH 锐驰也表示，虽然「家宴」圆桌并不是新品，但本次出征 M&O，既收获了展会主办方与欧洲媒体的认可，也对之后深耕国际市场起到了极大推动作用，更为即将在巴黎开设的直营店以及明年参展做好了铺垫。

@ Sandriver 沙涓

把蒙古包搬进巴黎展，有人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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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真的，如果展前你问我，把「蒙古包」直接带进M&O，是会火爆还是以冷清收场，我还真是答不出来。用这个对于欧洲人来讲如此陌生，且毫无共情的表达形式「开场」，多少有点冒险。

但当我们在M&O上，看到 Sandriver 一行人合不拢嘴地微笑时，直觉告诉我，他们这步「险棋」成功了。

再见面时，其创始人郭秀玲有点兴奋地说，万万没想到，现场产品卖得一发不可收，就连展品都被人订购一空，最后甚至那个「蒙古包」造型的展位本身都卖了出去。

Sandriver与其他参展品牌不同，作为一个初入家居生活领域的羊绒品牌，他们在M&O上几乎算是个新人，这次也抱着试错和积累经验的态度参展，直接将「民族风」标签无限放大，更把蒙古包「变成」展位，再加上循环播放的蒙古风景片，都无遮无掩地讲述了自己品牌的发源地与故事。

没想到，淳朴的郭秀玲团队，虽然用最朴实的方式向欧洲市场讲述了内蒙古的文化，但效果却出人意料。

Sandriver在展会上挑眼的表现，打动了法国知名的奢侈品商场Le Bon Marche，更被无条件邀请进驻。据郭秀玲说，当时的合作几乎是一拍即合，而Le Bon Marche也提供了最友善的条件来助力Sandriver在欧洲市场的成长。

到底是他们诚挚的民族文化打动了各位看客，还是可持续发展理念得到了欧洲市场的认同，亦或是兼容并蓄的艺术设计吸引了大家的眼球，其实很难说清，总之这次的M&O Sandriver可谓满载而归。

@ 好巢Wonder Nest

便携式中国茶壶，有人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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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巢Wonder Nest 的创始人蔡泳训告诉我们，原本对中式茶具品类在M&O这种国际展会上的走势不那么看好，可没想到这次带去的几款便携式中国茶壶，却广受关注和好评。原来，土耳其等同样有着喝茶习惯的国家，就对这类产品尤为感兴趣。

印象深刻的是，蔡泳训在以前的聊天中就曾表示，在他心中一个品牌最重要的属性是「流通性」，只有被更多人看见且购买，才能真正实现自己的价值。

所以，虽然有着经验丰富且强大的制造背景，但刚刚开始做独立设计品牌的好巢，仍旧需要通过M&O这样成熟的展会摸索国际市场的喜好，从而优化自己的产品线。这次的参展经验就让他们发现，中国品牌想在欧洲土地上签到量级订单并不容易，其一因为这里单子基数通常较小，二是从订货到发货的完成周期短，在没有成熟的仓储物流和配套服务的基础上，不易实现。

于是，如何进一步布局欧洲市场，如今也成了好巢必须要思考的，更为实际的问题。

M&O里没有标准答案

01 「文化自信」一直都是个特别有趣，却也常常会令人抓狂的议题。

相对于中国品牌的保守，相当一部分亚洲国家在展示「文化自信」方面就显得大胆得多，甚至有点放飞自我的意思。

在M&O上，来自日本、韩国、土耳其和越南等国家的一些家居品牌，就选择用更为锋利、鲜明、不妥协的视觉表现手法，来传达民族的文化特征。

在东亚诸国的不同文化之中，历来最受欧美国家追捧的就要数日本了。这不仅得益于日本现代化较早，还要归功于他们对自身文明的高度崇拜和认可。在当代，日本传统文化并未被束之高阁，而是被更广泛融入都市生活中，至少在这方面，身为日本古典文化发源地的中国，确实有的可学。

展会现场搭建的硕大「鸟居」，展厅里的微型居酒屋，身着和服的日本美人，还有往来看客们人手一个的浮世绘手提袋，日本品牌的工作人员们虽然一直持续着毫无攻击性礼貌、客套的欠身和微笑，却在不经意间将那股强烈的日式风俗文化投射在了每个逛展人的内心深处。

除过「表达方式」的大胆奔放之外，他们在设计品牌的参展模式上，也有自己的一套玩法。本着「人多力量大」的原则，很多日本品牌选择聚集到一起参展，东京、京都、青森县和神户几个日本地区，就以「区域」为名在M&O上设有集中展位，而每个区域的展区又由同地区不同品牌组合而成。

相似的地理特征，相近的文化背景，独特的产业结构，这些结伴儿闯进国际展会的品牌们通常齐心协力，使出浑身解数将全球看客的目光集中到自己身上。

02 日本设计品牌对文化自信的输出，似乎是当代中国家居设计品牌，在对话欧美时少有的姿态。

不过，他们使用了一套我们不太熟悉的方式来缔造设计品牌，而这种方式要比大多数中国品牌的玩法简单得多。

不像中国设计品牌高度依赖设计师的个人能力，日韩品牌常常选择将一个产品的逻辑建立在背后的产业基础和固有人群上。换句话说，中国是先有优秀设计师，再寻找到适合自己的品牌文化，而日韩，是先有一套固有的文化传统，再由文化本身来孕育出契合的优秀设计。

这样的思路，就导致了与众不同的品牌生态。

而来自日本的大多数品牌都有这样的特质，每一个具体设计的背后都依附了一种特定的地域文化和一类特定的群体，那些设计，除了拥有有血有肉的精神内核之外，更带有强烈的人文色彩与烟火气。

这一点也恰恰击中了许多人的要害，虽然身处世界各地的我们在文化背景上很难快速产生共情，但如果把彼此的交流要点放在解决吃喝拉撒这些特别烟火气的生活问题上，那大家可能想不秒懂对方都难。所以，你会发现，我们在看多数设计作品时，无论嘴上说着多么冠冕堂皇的漂亮话，心里却总是在想TA到底能解决什么生活问题，又是否能比其它产品解决得更好。

就是这样，当面对非常多陌生人时，如果你的设计依托于一个更为真实、具体的「需求」之上，也传达较为凝练清晰的民族感情，那么对方的接受度总会更高，也更好些，但如果一味讲究玄而又玄、形而上学的哲学思考，有时确实很难让消费市场产生情感共鸣。

03 秀气文雅的花窗、硕大的蒸笼、眉目慈祥的神像、斑驳的小板凳、龟裂的搓衣板……这些东西在任何人眼中都与中国撇不开干系，只是没想到，如此充满地域性的「中国土味文化」在M&O上的开花结果，却以一种我们不曾预料的方式。

原来，这个名为 PAGODA 的品牌展位上方悬挂的并非中国国旗，而是一抹陌生的颜色。品牌创始人是个地道的洋面孔，娶了位日本太太，自 90 年代到过一次中国后，她就对在这里看到的一切念念不忘。

多年之后，夫妻两人最终将心心念念的记忆碎片，化作了一个家居品牌，且推出市场。这也是，我们能在这里看到非中国人却将中国近代生活方式无限放大的原因，当我们问道这样的产品出现在 M&O 上的效果如何时，PAGODA 表示这次展会上许多人对他们的喜爱直言不讳，更有相当多的欧洲人乐意把这些家居产品买回家里去。

当然严格说来，PAGODA 并算不上一个面面俱到的市场化品牌，他们当下也没有攻下任何一个山头的能力，但这次与其在 M&O 的相遇，却让我们不得不思考一个特别现实的问题——是否只有经过深思熟虑且具备「文脉」的设计，才能推动中国文化走入欧洲普通消费者的家庭中去？

丹麦品牌 Snowdrops Copenhagen 的展位距离 PAGODA 不远，逛到那里时，展位人头攒动，几乎所有工作人员都在招待客人和登记订单，忙到连坐下聊几句的时间都没有。仔细端详，这里的展品又是我们熟悉且陌生的「中式家具」，这些款式在中国的农村或偏远的城市还能看见，在城市人家却鲜有出现了，算是如今多数中国品牌不太会选择的「土味家具」。

只是谁又能想到，这些根本谈不上原创设计的「中式家具」却在欧洲如此受欢迎。

或许，我们把「中国设计」的可能性，理解得过于单一了。一直以来，我在国内看到的一些「新中式」品牌，多数在参考明、清家具样式，亦或者借鉴儒家、道家等古代精英士子大夫文化，却几乎见不到对于「当代乡土文化」的再创造，有时「设计」不必刻意为之，那些最本源的生活方式与土味设计，也可能潜力无限。

如果中国设计师能给予「中国底层文化」更多关注，而非单纯着眼于古代精英文化，那「新中式」类别中势必会迸发出更多元的设计。

临别，我问Snowdrops Copenhagen的一位员工：“为什么是你们把中国土味家具带来了M&O？”

她微笑着答：“是呀，为什么是我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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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 马达主编/ 王哥设计/ 路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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